一 问题的提出
从罗纳德.科斯对工业化时代企业的解读看,企业的引入基本上是由于市场运行成本的存在。[①]企业组织规模的边界,受内部交易成本、企业家决策水准、产品多样性等因素影响,均衡于内部交易成本等同于外部市场运行成本的临界点。依托封闭式、垂直一体化层级架构,通过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来安排生产及交易,提升效率和降低交易成本,是这一时期企业的主要特点。时过境迁。今天,人类即将告别工业化,步入信息化时代。中国,基于互联网和新一代信息技术的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地蓬勃兴起,迅猛发展,与自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仍未摆脱困境的传统企业形成冰火两重天的鲜明对比。与数字经济时代的新生企业比较,工业化时代传统企业所处的外部市场条件诸如运行成本、消费者需求已发生深刻变化,并合力倒逼传统企业变革创新。沿袭科斯运用替代、边界两个概念工具分析企业性质的基本思路,考察数字经济时代传统企业遭遇的变革冲击、传统企业替代市场机制的基础是否动摇或发生变化、传统企业浴火重生的路径及启示,可能是一项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非常有趣和富有挑战性的工作。希望本文可以寻找到较为清晰的答案,抛砖引玉。
二 传统企业面临的冲击
数字经济时代,传统企业正被内外夹击。
企业内部看,信息化改造虽然使得内部交易成本走低,但传统企业自上而下的决策和执行机制即便采用了ERP[②]等,也无法满足消费者日益个性化、多元化的需求。以往盈利颇丰的标准化产品逐步被新生代个性化消费者所抛弃,导致企业产能过剩、库存增加、现金流紧张,内部交易成本走高。以往经济不振时,企业临时裁员、兼并重组转向高利润业务、上市融资等老办法无法根治对市场响应迟缓和内部交易成本攀升等问题。毕竟,像乔布斯那样清晰地知道消费者需要什么的企业家、像IBM那样长袖善舞的大企业都是极少数的存在。
企业外部看,市场运行成本降低和竞争日趋激烈正猛力冲击着传统企业。全球贸易便利化国际规则、交通及信息的互联互通、电子交易方式的普及、社交平台经济等极大程度上降低了市场机制成本,使得未实施大刀阔斧改革的传统企业替代市场机制的成本优势不断走弱。而极少数先行变革成功者往往会抓住机遇窗口期,利用竞争优势通过设立行业标准、抢占市场份额、产品定价权等方式获取行业垄断利润,哪怕是暂时的,也会加速传统企业的竞争性淘汰死亡。如果考虑到,互联网巨头利用商务运营、管理中沉淀的数据及背后的知识和规律轻松打破以往“隔行如隔山”的行业壁垒来实施横向跨界兼并整合。那么,时下传统企业的艰难甚至惶恐就可以理解得更深刻一些了。
三 中国传统企业的组织创新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基于企业交易成本走高、外部激烈竞争等因素影响,数字经济时代,用户(消费者)导向的传统企业组织变革悄然兴起。2005年开始实施组织创新的传统家电生产制造企业海尔是典型代表。海尔消费者导向的组织变革经验:一是积极构建消费者导向的企业服务生态系统。通过与消费者的多渠道互动,围绕消费者个性需求设计、开发和生产产品,并为消费者提供基于物联网、大数据和云计算技术的售后维保服务。二是转变自上而下的层级决策机制为自下而上的横向分散决策机制。裂变一个大组织为诸多小组织,然后依托小组织模拟构建比外部市场更纯粹的横向分散决策市场机制,变以往自上而下的决策机制为自下而上,来解决传统企业决策信息不及时不充分的难题,不断优化提升企业内部资源配置和对外部市场变化响应的效率;三是转变雇主与雇员的雇佣与被雇用关系为新型的合作分成关系,与员工共享企业利润剩余索取权。基于企业与员工的合作分成关系,使得每名员工都成为企业实质上的主人。依托新型合作分成关系,把考核评价员工的权利交给消费者,内外结合发力,使企业成为一个由诸多建立在自利基础上、以满足消费者需求为己任、以追求公司利益最大化为目标、与企业共同分享剩余索取权的互联式团队。
通过以上三点创新,海尔用实践颠覆和丰富了罗纳德.科斯基于工业化企业的考察结果。一是把市场机制引入企业,用诸多自营体市场化运作替代了传统企业的封闭式垂直一体化层级结构。二是内部若干市场主体共同构建企业面向消费者的沟通反馈、决策系统,提升了企业的效率,降低乃至消除了库存,加快了企业对市场变化的反应速度,可以最大限度地优化企业内部资源配置。而其模拟外部市场运行机制的内部运作机制又在总体上使得企业内部交易成本具备了始终动态均衡于外部市场运行成本的可能,进而表现出企业组织规模无限扩张的无边界状态。总体看,海尔创新突破、发展了传统经典理论,为数字经济时代的传统企业变革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本。尽管国外也曾有类似组织变革创新的经验,但海尔植根于中国的本土化特征和变革创新的力度前所未有,其研究、借鉴价值不可低估。
四 中国传统企业“互联网+”实践
为创新图强,传统企业不仅在组织创新方面实践探索,而且结合“互联网+”在设计、生产、执行、营销、维保、物流配送等环节开拓创新,寻求突破。实践看,近年来传统企业积极响应国家大政方针,大力发展和依托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术,降低企业交易成本、库存资金占有率和应收账款以及提升企业利润水平和现金流。例如,山西太钢集团,2005年至今, 依托云计算、大数据、物联网等新一代信息技术,大力实施信息化改造,互联构建以纵向决策支持、运营管理、生产执行、过程控制、基础自动化五级架构为骨干、用户个性化需求为导向的数据中心,全面对接采购、生产、质量、销售、设备及财务管理等业务流程,削弱了部门之间的壁垒,降低了资金、质量控制、订单追溯等方面的成本,提高了企业总利润。据权威机构评估,太钢信息化系统应用后,其利润贡献率占到了企业总利润的12%。
此外,知名工程机械公司三一重工大力自主研发工业互联网大数据平台,通过实时监测20多万台已销售机器设备的运转、受损等情况,每天采集5000多个维度、超过40TB的大数据,为客户提供基于机器或设备的故障预测、产品设计、运营支持等工业互联网综合服务。广东传统的服装制造企业通过研发设计“智能裁缝”生产装备,突破了以往的标准化大生产模式,降低了服装生产原材料、缩减了中间加工环节及成本,提升了企业运营效率,并通过线上实时互动为消费者提供用户导向的高性价比私人定制产品。而经过互联网巨头兼并改造的传统物流,在基于定位服务的大数据分析下可以根据订单区域及区域订单规模大小等指标,不断优化快递员与物流仓储、中转站及新建改扩建的物流仓储和物流中转站的布局配置,实现物流配送最优路径动态选择,为消费者提供高效便捷的现代智慧物流服务。“互联网+”正引领传统企业走向百花齐放式的创新变革之路。
总体看,传统企业正在“互联网+”的创新实践中积蓄力量、孕育新生。以往传统工业的标准化生产方式正为数字经济时代的个性化、智能生产方式所替代,传统受区域限制的线下现金交易方式正为线上数字货币交易方式所冲击,传统的分层、贴标签式营销正为智慧、精准的信息推送营销所替代,传统的物流配送服务正为低成本高效率的智慧物流所替代。伴随生产、交易、营销、流通方式的转变,国人以往传统生产、生活、交往的习惯、理念、文化正随着新技术的集群加速发展应用在全面重塑中萌生新枝芽。传统企业,其服务的市场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勇于实践创新,才能挽大厦于将倾,突出重围,凤凰涅槃。
五 启示
毋庸置疑,传统企业正经历时代变迁的阵痛,在百花齐放式的探索创新中赢得新生。这可能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文中案例也可能是发展过渡时期的阶段性创新经验,但作为一个重要的历史片断,其变化给予的启示,或许对时下艰难前行的传统企业会有所增益和借鉴。现就相关启示综述如下:
理论
(一)不要迷信传统理论,实践出真知。即使是传统经典理论也会在大变革时期表现出其历史局限性。大变革时期,实践成为传统理论丰富完善和新理论萌芽发展的主要养料。
(二)交易成本视角下企业及其组织规模边界理论得到了丰富和发展。企业替代外部市场运行机制功能的延续需依托变革图强;而企业内部模拟外部市场机制运作的创新之举,与开放合作机制合力,使得企业获得了组织规模无边界扩展的可能。
实践
(一)两个基本判断。一是当前中国仍处于数字经济发展的初期阶段,场景化、社交化、国际化、个性化[③]的移动互联网消费市场正在形成。二是生产、交易、消费、供给等方式的深刻变化正推动中国社会走向文明新高度。
(二)一个重要经验。模拟外部市场在企业内部构建市场机制可能是传统企业适应数字经济发展而主动变革的一个重要经验。
(三)一条主线。内部交易成本相对走高、外部竞争日趋激烈的传统企业,其变革的主线是转变内部资源配置方式,降低交易成本、提高企业利润,快速响应数字经济时代消费者导向的市场大势。
(四)基本思路和基本路径。变革创新是传统企业走向新生的基本思路。变革组织、变革技术是传统企业创新图强的两条基本路径。但无论变革什么,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变化、满足消费者新需求甚至是不自知的潜在需求是变革的最终目的。
(五)主要牵引力。与以往资源、投资驱动发展不同,这一次传统企业变革的主要牵引力是云计算、大数据、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术。
(六)深刻把握“三去一降一补”精神实质,加快传统企业变革创新步伐。政府举措只是应对市场不景气的临时调控。暂时缓解传统企业困难、为企业争取更多转型时间是其本意所在。依靠变革创新,显著降低企业内部交易成本,补上无法快速响应市场变化这一重要短板,才是解决传统企业产能过剩、库存占用资金比例高、投资边际效益递减等问题的管根本管长远之举。
(七)发挥好政府有形之手的作用。一是尽快出台传统企业数字化改造升级的政策举措,明确发展方向、实现路径和基本目标,辅之以宣传、资金帮扶机制,加快落地推广。二是大力度搞好对外开放,利用外部数字经济资源诸如人才、资本、数据、技术等,加快本地新一代信息技术的发展、和新技术与地方传统企业的融合发展。三是加快传统国企改革步伐,在混合所有制改革基础上,尽快试点员工持股计划、企业内部模拟市场运行机制、消费者导向的市场传导机制建设等,积极探索数字经济时代提高决策水平、经营效率和效益的经验。
参考文献:
[④][⑤][⑥][⑦][⑧][⑨]
[①]《现代制度经济学[上卷]》盛洪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年5月第1版 第108面 罗纳德.科斯《企业的性质》
[②] ERP管理系统是一个在全公司范围内应用的、高度集成的系统,覆盖了客户、项目、库存和采购供应等管理工作,通过优化企业资源达到资源效益最大化。
[③] 借鉴艾瑞咨询对中国电商总体发展趋势的判断:未来中国电商将呈“场景化、国际化、个性化、社交化”的“新四化”总体发展趋势。
[④]《数据时代的经济学》[美]唐.泰普斯科特(Don Tapscott)著 毕崇毅 译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16年5月第1版第1次印刷
[⑤]《现代制度经济学[上卷]》盛洪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年5月第1版 2004年6月第3次印刷
[⑥]http://www.thebigdata.cn/YingYongAnLi/31896.html
[⑦]《2016年太钢集团在山西省数字经济发展座谈会上的发言》 太钢集团董事长 李晓波
[⑧]《互联网时代组织变革与管理控制系统创新——海尔集团节点网状组织与人单合一双赢模式的设计运行》 彭家钧 刊登于2013年12月《财务与会计》
[⑨]《海尔的组织创新:无边界企业行动》 刘旭,柳卸林,韩燕妮 刊登于2015年6月《科学学与科学技术管理》 第36卷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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